当众演体面人，背地买凶杀人

大德五年（1301）正月，大都皇宫里，元成宗铁穆耳听取了一份奏报。 奏报用的是大白话，大意是说：有个姓胡的参政，原本姓张，是胡家养的儿子。他靠着胡家的财力做到参政，却把胡家的亲儿子胡总管，买凶杀了。 皇帝听完，回了几个字： “敲了者。” ▲敲了者。图源：元典章 这是元朝最省事的死刑批语，跟“杖杀”一个意思。 整桩案子从动手到伏法，前后拖了五六年，凶器一直没找到，但买凶者和杀人者最终都被敲了。 宋末元初，新淦（今江西新干）富户胡制机先是收养了张家的一个男孩，起名胡颐孙；后来又生了亲儿子，就是判词里称为“胡总管”的那一位。 在元代，收养不是做慈善，而是涉及具体的家产分配和继承关系。《元典章》明确道，养子入了籍，养父母死后有权分得一份家产。胡制机没有解除这份收养关系，胡颐孙就一直是胡家的“长子”。 这养子很争气。他走的是理财路子，会算账，会经营，也舍得花钱结交士大夫。桑哥当权那几年，元朝热火朝天地搞海外贸易和市舶，胡颐孙凭着这本事一路往上爬，做到江西宣慰使，又遥授泉府大卿，后升任江西行省参政，从二品。他还把养弟弟扶成了总管（从三品），本家兄弟张珪（判词里叫“张八”）也做了提举。 一家人的阶层跃升，全靠他这一个支点。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。 一个外姓人，坐在胡家产业的头把交椅上，养父在世时没人说什么；养父一走，真正的血脉——那个叫“胡总管”的弟弟，与其关系就有些微妙了。正如判词里所说： “因着胡家的气力里，做到参政的名分有。” 你胡颐孙的一切，是胡家给的。 判词没写胡颐孙为什么杀人，只写他雇人杀了胡总管，霸占了房舍、田产、财物。 日本学者植松正认为，这是一桩纯粹的刑事案件。后人对胡颐孙动机的还原，靠的是吴澄给御史中丞董士选写的《神道碑》等旁证，再加上一点人性推演： 胡颐孙怕的不是少分几亩田，是怕自己不能再“久专其家”。夺财是顺手的事，夺权才是起意的根本。这点我不敢说是定论，但是目前最说得通的一种解释——不然你没法解释，他为什么不连胡总管的妻儿一块灭口。 他只要这个弟弟消失，家业的控制权就始终攥在自己手里。 胡颐孙动手的方式，本身就是一场生意——买凶。这也符合一个理财官员的思维。 本家兄弟张珪负责找人。江湖上干黑活的，元代管叫“贼人”。王庭、罗铁三、熊瑞、谢贵先，四人接了活。 张珪跟杀手谈价，还给了杀手一件要命的东西——胡总管家大门的钥匙。外人破门而入，难免惊动四邻，留下痕迹；有钥匙的人开门，像家里人晚归，静悄悄的，神不知鬼不觉。 夜里，四个人跟着张珪来到现场。 熊瑞拿着钥匙开门，谢贵先举着火把照明，王庭、罗铁三持刀直扑卧房，掀开帐子，把胡总管刺死。 干完活，几个人顺手摸了两件值钱物件带走，装成劫财的样子。然后他们上了船。 江风吹着，他们把血刀扔进江里。 案子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得极其精密：没有撬门痕迹，没有仇家线索，凶手没踪影，凶器找不着。 官吏来验尸，只能按“盗杀”报上去。胡参政替义弟办了丧事，哭得比谁都伤心，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胡家的房舍、田产、人口、财物收进自己名下。 孤儿寡母，没人替他们说话。 胡颐孙买凶杀弟案的真相，原本已成不见天日的悬案，但事情总是这么凑巧，就被捅破了。 具体是怎么被捅破的，史书无载。 我只能根据古代破案的惯常逻辑，做一个简单的推测：案情曝光的引子，有可能是另一桩盗贼案，官府抓了个惯贼，一审再审，不知哪一句对不上，便供出了胡总管那条命的价钱。顺着这条线，王庭、罗铁三、熊瑞、谢贵先一个个落网。江湖上的人经不起多问，一问就是一串。 也有说法提到，胡总管身边有个叫胡忠的仆人，一直替旧主鸣冤，把状纸递到了御史台。但这个说法见于晚近的史话文章，原始判词里并未提及。权当另一种可能性吧。 这中间，案子已经沉了五六年。案情曝光后，胡颐孙给“内外官吏人等”都送了钱物。案卷后来往上走的时候，中书省那边的反应很微妙，把卷宗退给御史台，附了一句话： “是您元奏来的勾当，您行者。” 意思是，这案子本是你们御史台捅上去的，你们自己办吧。拖着不判，其实也是一种庇护。 忍无可忍的御史中丞董士选，决定把案子从地方捅到皇帝跟前。 元代御史台有个硬骨头特权：它不受中书省节制，可以直接面奏天子。董士选乃藁城董氏出身，其父董文炳是元初著名将领。中书省把卷宗退回来，董士选干脆不跟你们扯了，带着卷宗直奔御前。 于是，便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。 元成宗是个爱大赦的皇帝，一有什么国家大事或者天灾人祸，就发布赦诏。董士选担心胡颐孙被列入特赦免罪之列，特别提醒皇帝说： “诏书里不该免的胡参政。” 皇帝最后才说： “敲了者。” ▲元成宗画像。图源：网络 元代断案主要靠三样：一是皇帝下的诏制，二是成文的条格，三是已判过的旧例（断例）。 关于雇凶，自唐律起，量刑口径就非常清楚： “造意者虽不行，仍为首。雇人杀者亦同。” ▲雇凶杀人按首犯处理。图源：故唐律疏议 也就是说，出主意的人哪